瘦竹

See you, my only

【周叶】自我走后 01

不会有太多原作角色出现,OOC雷遍地乱跑。

更新时间不保证,谨慎食用谢谢:D




 

我是一个道士。

五岁那年家人送我上山,自此拜入青城山这一支。掐指一算到如今也有六七十年之久,堪堪当得上一声老道了。

我十五岁那年从道观下山来,走南闯北一路上,遇见了许多奇人异事,痴情的野鬼,虎视眈眈的家鬼,数不胜数。其间当然也有波澜曲折,在此处暂且先略过不表。

这里要说的,是我将近弱冠那年亲眼目睹的一段故事。

 

那年,我受人之托前往一座小镇。镇前有一条小河,河上架了座拱桥,岸边有棵杏树,春风一过,就洒下满天满眼的花雨。

我承了他的情,就从关外出发,从北走到南,从西走到东,经过了许多座相差无几的小镇,每次我兴奋地指给他看,那人却只一眼,就失望地走开了。

渐渐的,我也就泄了气。途中便开始插手些别的事,吴庄的狐狸精,刘村的怨灵,我在路上耽误了很久的时间,到后来我匆匆经过许多小镇,看一眼也就走了,连找位老者问问此处几十年间模样的功夫也省去了。

那人却从来不抱怨,他静静地跟着我,也一路从北走到南,从西走到东,长久地注视着那些山川河海,村落宫殿,眼神贪婪而沉醉。

我想起启程前他轻描淡写说过的几句话,他说他约好了人,要在太平盛世里四处瞧一瞧,他就是去找那个人。

 

我忘了我们一起走了多久。只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冬风肆虐千里,刮得脸生疼,老人说那是降雪前刮起的雪风,但那一年,初雪迟迟不落,只有风咆哮怒吼的声音,在荒野里久久不息。

 

那天由于我的失误,不知怎的就迷路了。手中的罗盘转个没完,阴郁的云层遮天盖日,我那时也只是初出茅庐的小道士,心底到底还是有些怕,绕了许多圈子后发现,前方这测不出深浅的对手只给我留了一条路,我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笔直向前走去。

走着走着,天光渐渐亮了起来,我抬头才发现,那厚重得彷佛要从天边坠下来的云层早已褪去,了无痕迹。只剩青空一片,澄澈如洗。

 

我发现我走到了一座小镇前,或者说,是昔年某个小镇的废墟,房檐上落满了乌鸦,远处也不见炊烟升起。镇前有一条小河,河床早已干枯龟裂,河上架了座拱桥,桥上爬满了青苔,前岸有一棵枯死的大树,光秃秃的枝桠根根指向天空,像是经年怨愤难消,冤屈不平。

树下有个人,玉冠束着白发,一身皂衣,立在树旁。

我大着胆子走近了一些,发现这位老先生其实是只鬼。他转过头来瞥了我一眼,就又回头自顾自地仰着头看那棵枯树。

我只能走到离他更近些的地方,这才看到他的模样。就一个老者而言,他称得上相当挺拔了,他背脊挺得很直,站在那儿的姿态向一柄出鞘的剑,并未见分毫因年纪见长随之而来的佝偻老态。

甚至他转头看我的时候,我能感受到他锐利的杀气,锋芒毕露,裹挟着彷佛久经沙场、鸣金开锣而后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势,我只觉肩膀上刹那间多出了千钧重负,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
我试探着向他搭话:“老先生,晚辈只是途经此地,不成想迷了路误入此处,扰了先生清净。还望先生不要介怀,可否允许晚辈借道而行?”

他又看了我一眼,过了半晌才回答我,却是答非所问:“天快黑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,又慌忙道:“是,晚辈正是想赶在天黑前投店,先生可否行个方便?”

少顷,他才答道:“明早再走。”看我还要说话,他又多说了一句:“这里不会天黑。”

莫非他是想护我周全?我心下疑惑,却也走到了那棵枯树下面,站在他几步远处。我有心与他搭话,几次起了话头,他都避而不答,只是礼数周全地露出一个笑容,示意我他在听。

 

自小听师父教诲,他多次告诫我,鬼怪精灵是不可信的,尤其是留恋尘世迟迟不肯转世的鬼,执念过深必生心魔。说到底,他们走的路与人间早已是两路。我记得师父背身而立,拂尘一甩,一字一句地说:“切不可生怜惜悲切之情。”

此时与他并肩而立,身后是被时光摧毁的旧瓦老砖,却不知怎的,无端端生出一点伤感。我是习惯了与鬼怪打交道的,这会儿大抵也能猜出他约摸是在等着什么人归来。

亡魂的执念是其力量根源,我身旁这位老先生,身形稳固,甚至不惧日光,我无事可做,不由得在暗中揣测,是怎样的思念,才能赋予他如此的力量?

 

我也不知站了多久,这里天光不灭,艳阳朗照,并不见斗转星移,日月交替。我暗暗一惊,也就有了几分戒备之心。

他却像是察觉了我的心思,转头正色道:“不会害你。”

我猝不及防被戳破了心底那点算计,难免有些尴尬。同时他说的话也让我很是在意,我有些疑惑,于是就径直问道:“为什么?”说完才发觉这问题一出,实在显得我天真得几近蠢笨。

然而他很认真地回答了我,虽然和之前一般的寡言少语,但我莫名其妙地能感受到其中多出的那几分认真,他说:“是有缘人。”

“为何这般认为呢?”我实在是疑惑不解,也就懒得再故作忸怩,索性打破沙锅问到底,继续请教这只鬼。

这一问却确实有些难为他了,他好像极不擅长长篇大论地讲清来龙去脉,几次张口,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,又接着沉默下去。

既然大抵了解他寡言的性子,我也就拿出耐心来,静静地等他的回答。

片刻后,他才回答我,只见他皱着眉头,似乎也很是疑惑:“很熟悉。”看我又要开口询问,他又憋出脆脆的两个字:“气息。”

“以前认识的人?”

他却笑了。他的脸上其实早已爬满了皱纹,此时一笑,就现出几条更深刻的沟壑,但我认得出他眼睛里的感情,和吴庄那个爱上凡人而后守护着他直至百年的狐狸精、青城山下终身未嫁苦候出征竹马的老姑娘说起情人时,那一模一样的光彩,星辰坠落在此,春风栖息在此,那么亮,那么温暖。西湖的波光粼粼,十里莲叶相接、微风一过的碧海翻波,曾不能比其分毫。

敢使光阴逆流,星河倒转。

 

我似乎透过他苍老的脸庞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位少年,英挺笔直,锐不可当,寡言少语,却在说起恋人时祭出一个赧然的笑容。

我在脑海中描绘着那样的好时光,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点向往,然而更多的还是光阴难再回首的苍凉。

 

他大概是看我在出神,又说道:“前面危险。”

我点点头:“我等明朝再走。”

他听了,彷佛是在感激我的信任,为了释放出更多的善意,嘴唇微微一勾,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来。

而我莫名地受到了蛊惑,心中一动便说:“如果你是在等什么人,不妨与我说,我虽然本事不大,一点忙还是能帮的。”

但就这口头的一句空话,却让他激动了起来,我看到他的身形几乎有些颤抖。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多谢。”

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正视着我的眼睛,郑重得让我有些慌张,生怕我负了他多年枯等,现下重燃的零星希望。

我说不出话来。

而他转身仰望着那棵枯死的树,坚定道:“我信他也在等我。”

被树枝割据的晴空支离破碎,而阳光找准了每一点空隙,弯弯绕绕却又猝不及防地刺进眼睛里,随之而来的痛楚刺得眼睛生疼,几乎就要落下泪来。

我只看到他的侧脸,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,不知道是极致的幸福还是痛楚,他说:“也在找我。”

“我信他。”

 

我请他说一说自己的故事,讲一讲他在等的人,我也好帮些忙。大概我也算得上这许多年间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根浮木,纵是萍水相逢,他却也愿意抓住。

无非是等待太过苦涩,他在其间耗尽了生命,也熬干了灵魂。

只是讲述对他来说,实在是莫大的难题,于是他索性伸手按在我的眉心,借外力带我去他的时代,他的生平与一切。

他这样相信我,我倒是难为情了起来。闭上眼睛,有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与情感争相挤进了我脑子里。

我在最后一刻,终于记起要问他的名字。

在一切消退,黑暗遮天蔽日吞没我意识的时候,我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三个字。

 

“周泽楷。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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